1998年底是克林顿总统最尴尬的一段日子，但白宫一带聚集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关心时事者大多只是在家中看电视或读报。一连两个月，华盛顿最热闹的地方是国会山旁边的国家美术馆（Na- tional Gallery of Art），该馆正在举办的梵高画展亮出了上百幅从阿姆斯特丹远道运来的大师原作，着实让人心潮澎湃。许多习惯晚起的美国人凌晨3点就折腾起来，披着毛毯去排队，长长的队伍将美术馆巨大的西楼围了一圈。我当时正在该馆作研究访问，可以免受排队之苦，随时参观。但展厅内每幅画前都人头攒动，连呼吸也觉得困难。尽管与那些不朽之作面对面，这种气氛却使我感到离梵高十分遥远。

从梵高画展逃出来，不远处的美国艺术博物馆（National Mu- seum of American Art）此时却清静得多。1998年是加州金矿发现150周年，这里正在举办一个淘金时代的照片巡回展，主办者是加州奥克兰博物馆（Oakland Museum of California）。展厅内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从那些老照片前走过，听不到过多的议论。很长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一幅华人的照片前。照片上的一位中国男子姿势摆得像“中”字一样平正，当时他眼睛直对镜头，今天又在凝视着我们。照片的作者贝克（Isaac Wallace Baker，1818- 约1862年）可能是美国摄影史上一位重要人物，但我对其人知之甚少，只是从展览的介绍文字中知道他曾经在“淘金热”时用一辆货车拉着照相机在加利福尼亚的矿区旅行拍照，这次展出的许多照片出自他的镜头。
加州“淘金热”涌起时，摄影术只有十几年的历史。这幅照片是用所谓达盖尔银版法拍摄的，它被镶在金色的金属框中，外面又套着一个压花的丝绒盒子，包括盒子在内，纵长约有9厘米，其影像至今仍十分清晰。如此珍贵的玩意大概不会复制一份送给照片中的主人公，我们甚至不知道主人公姓甚名谁。照片题目应是后人加的，英文是“Chinese Man”，很平淡，只是个记号，但若直译成《中国男人》，则平添了几分意思。也许当年那位贝克先生就没有记下他的名字。150年前对于一般美国人来说，诸如“张富贵”或“李满堂”这样普通的中国农民的名字，可能要比火星人的名字还陌生，而且，他们会问：“为什么要记住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如果我们不轻信所谓三千年前殷人拓荒美洲的神话式“科学发现”的话，那么这位男子应是最早出现在加州土地上的亚洲人之一。1848年1月，马夏尔（James Marshall）在加州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美洲河附近发现金矿，消息迅速传到世界各地，人们怀着种种梦想蜂拥而至，我们可以在好莱坞的许多影片中看到当年美国各色人等兴奋的表情。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正是太平天国兴起的前夜。这时的中国炮台、赔款、水灾、饥民、暴动……成了史书中使用最频繁的词汇。加州的消息也传到了中国南方沿海的一些地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中国农民，多数还不相信大地是圆的，这时偏偏有人要到地球那边去谋生计。凑足盘缠，带着渺茫的希望告别了饥饿的父母妻小，挥手之时，易水正寒。
轮船驶进茫茫的太平洋。整个行程大约两个月，一排排码在舱底的人们不知是昼是夜。抬一下腿，再放下时已经没有它的位置。同行者还有饥饿、缺水与疾病。有的研究者认为，这些船上的状况与向美洲贩卖黑奴的船没有太大差别。至1851年底，大约4000人抵达加利福尼亚海岸，一年后，人数猛增至25000人。1860年以前，只有百分之八的华人留在旧金山，其他人涌向了各个金矿。但是，迎接他们的是白人充满敌意的目光。随着华工人数的激增，白人把华人看作最大的威胁。1852年贝格勒（JohnBigler）州长发表了反对华工的讲话。1884年美国通过法律，禁止中国人移居美国。据说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用立法方式做不利于他国人民的事。伴随而来的是针对华人的重税和花样百出的排华事件。旧金山华人的遭际也不比矿山中的兄弟们好。为了避免与白人发生竞争，这些人只能去当洗衣工或开餐馆。廉价的一份炒饭只是穷人肚皮的填充物，利润十分微薄。有人试着去渔业公司当雇工，但同样有重税等待着他们。许多人只好去当家佣，去做雪茄、靴子、蜡烛，甚至又去种地。中国人走到了财宝的洞口，却没有权利喊“芝麻开门”。一天天过去了，梦中黄金的光芒消褪得无影无踪。
这些华工几乎清一色是男人，1880年前后有5万人移居美国，其中只有两千名妇女，于是明娼暗妓走进了新兴的唐人街。因为要应付无法预见的暴力，一些充满血性的青年组成了帮会。由此而来的一系列问题进一步加深了白人对华人的歧视。报纸上随时可见嘲弄华人的漫画。耶鲁大学史景迁（Jonathan D.Spen- ce）教授曾提到这时期应运而生的“唐人街小说”，鸦片、奴性，古怪的食品以及被蔑称为“猪尾巴”的辫子是这些出自白人手笔的作品的基本背景。故事常见的格套是：在有着异国情调的唐人街上，一名中国恶棍劫持了一位白人妇女，后来跳出一位白人英雄拔刀相助，历尽艰险，将那名中国人送进了地狱，最后男女主角在动人的爱情中谢幕。这就是那个时代美国人心目中的中国人。
回头再看照片中的那位“中国男人”，历史中的一切一切竟然都写在这张脸上。面对一位白人的镜头，他挺直腰板，把辫子拉到胸前，自然地弯了一下，末端从容持在手中。他身上的白布褂或许是临行前母亲的针线，在它的衬托下，这条黑色的弧线特别醒目，令我怦然心动，久久挥之不去。
走出博物馆，地铁口并排着两大幅色彩鲜艳的海报，一幅是迪斯尼公司新制作的动画片《花木兰》的剧照，另一幅是著名华裔大提琴家马友友将在肯尼迪艺术中心演出的预告。花木兰的大眼睛那样明亮，马友友的脸上是轻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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